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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南海北孟津人讲述老家故事之扣马篇(二)
发布时间:2017.07.14    新闻来源:孟津地情网   浏览次数:


编前话:日前,《扣马》一书出版发行,纪录了扣马村史、人物、遗闻和轶事。“天南海北孟津人讲述老家故事”系列篇,本期从中摘选吉炳轩的文章《金龟探水》,讲述扣马古寨的有关故事。

“孟津发布”投稿:mengjinfabu@163.com。


金龟探水

吉炳轩 

我的家乡河南省孟津县扣马村是商朝末年武王会盟八百诸侯,率兵北渡黄河誓师伐纣的地方。也就是在这个地方,孤竹国君的两个儿子,一个叫伯夷,一个叫叔齐,为谦让国君之位而双双出走,最后来到此地,得知武王要率各路诸侯伐纣,就来到武王面前,拦住武王的马头,劝谏武王不要伐纣,说讨伐是不忠不孝之举,就如儿子要去杀父亲一样。

《重迁古夷齐祠碑记》碑文局部

伯夷、叔齐谦让国君之位是被儒家作为圣贤而尊崇的,在我的家乡“扣马而谏”则是倒行逆施之举。武王没有搭理这两个不识时务的腐儒,挥师北渡,灭了商纣,建立了周王朝。伯夷、叔齐因羞于做周朝的臣民,而拒食周地上的食物饿死在首阳山上。

我的家乡因为有这段经历,伯夷、叔齐“扣马而谏”的地方就被命名为扣马村。说来我们村的历史已近三千年了,算是个历史悠久之地。

在我自小记事的时候,村里还留有一座武王楼,是过街的两层戏楼,建在村中心十字街上。楼建在大路上,楼下是敞开的,人马车辆均从楼下过。

楼上是个坐南朝北的戏台,南面则是一堵山墙,墙上镶有一通石碑,刻有“商夷齐扣马处”几个大字,戏楼每年能唱一到两台大戏,我们就站在楼下仰脸观看。

“文化大革命”时戏楼被拆除了,只留下那通“商夷齐扣马处”石碑放在村部里,不知这几十年是否还保存着。我那时候已知道这段历史,老年人一代一代口口相传,对村子的历史、村子的来历是不会忘记的。

“商夷齐扣马处”石碑

遗憾的是我们从来没有想过,那时就是在这块地方,雄姿勃发的周武王、谋士姜尚、一大批能臣武将,还有八百诸侯、千军万马,他们都站在什么位置,当时怎样列队,怎样检阅、怎样誓师,怎样登台,又怎样千帆竞发,横渡黄河?

这一切都在我的家乡,都在生我养我的土地上,我们每天走的路,就是武王及其雄师站过的地方。我生在长在这个地方,天天在这里走来走去,现在想想,应该感到自豪。但迫于生活,大家很少去想往日祖宗们的辉煌。农民是现实的,眼见为实,今天看到的什么就是什么,从没有去想昨天的事,那些辉煌是过去式的,今日难以想象,也不愿想象。

家乡除了伯夷叔齐“扣马而谏”这件事情以外,以后可以追忆、说到的事情不多,同全国大多数农村一样,平平淡淡的过了几千年,没有听说哪年哪月哪个朝代还出现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件、叱咤风云的大人物。平淡也是福。家乡受过磨难,历朝历代逐鹿中原,家乡难免兵火之灾,但村子还是世世代代保留下来了、延续下来了,几千年没有变过。

人换了一代又一代,但村子还是那个村子,地方还是那个地方,北临黄河,南依邙山,依山临河。南有个中华龙,北有个母亲河,不论从哪个角度说,我们村都是一方绝佳的风水宝地。

虽然这方宝地上生活的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,但他们过得很踏实,继承、看守着祖先的土地一代又一代耕耘下来,这就是最大的福祉。福在安居乐业、代代相传,而且人丁兴旺、生生不息。

家乡的村落是古老的,也是很有特点的,可以说,集中了中华文明中中原大地居民建筑的精华,是中华文明的一个缩影。扣马村很大,有1000多户、5000多口人。村寨有东西3华里多长,南北1华里多宽,大大小小的街道几十条。有南北街道、东西街道,还有一些因地形房屋建造历史形成的斜形街道。村民的住房多以姓氏为群落,相互聚集在一起。

村里姓氏很多,但居住很有规范,邢家阅、焦家园、吉家桥、方家顶、梅沟等,均是以姓氏命名的街道,居住的人们基本上是同姓氏的人。我们那里的村民居住都非常集中,大街小巷,七扭八拐,道道相通,街街相连,村连着村,户连着户,上了一家房顶,可以顺着房顶走十几家乃至几十家。我们那里院子多以四合院为主,是标准的中国四合院建筑。

临街的是三间大屋,称为“临街”,大门一般开在临街房的一侧。走进大门是二门,走进二门是内院,也就是中院,院子东西南北各有三间厢房,然后是上房大屋,也为三间,多是坐北朝南,也有个别朝北开门的为坐南朝北。上房的一侧开有一个小门成为后门,后门外边留有一个后院,种有果树,建有猪舍,还有牛棚、马圈之类,厕所多建在后院。

这是标准的四合院,多是祖上传下来的。到我这一代再盖新房时,多数是盖不起这样的房子的,一是经济力量不够,二是没有那么大的宅基地。现在的宅基地只给几分土地,而盖一座完整的四合院则需要一亩土地。现在盖房子很少有院子,有力量的多盖两层楼,没力量的就盖几间厢房。

家乡的房屋多为砖瓦木质结构,青砖、灰瓦、白墙。家里经济条件好的人,房屋的墙壁可以一砖到顶,经济条件差一点的,就把房基用青石砌起以防水浸,保证根基牢固,石基之上用砖砌至三层、五层,乃至窗台,然后用土坯垒至房顶。

也有用砖砌个前脸,家乡人称为前檐,山墙和后墙皆由土坯和板打墙垒砌而成。家乡的黄土养人,不但长出了茂盛的庄稼,而且黄土可以拓坯,可以烧砖,还可以用板子夹住填上土,夯实了,一层一层打起来,就是一堵高墙。这样的墙,10年、20年、30年、50年不会倒塌。在黄土坡上、山前,还可以打些窑洞,这也是很好的住宅,陕北的窑洞已经成为民居的一道风景。我们那里窑洞也很多,沿着邙山北麓,多数村庄都有。我们的村庄更多,我家就有两孔窑洞,这窑洞是我曾经的安身之处。

没有山、没有坡的地方也有办法打窑洞,就平地挖个四四方方的大坑,有20至30米见方,10至20米深,然后再在这个坑里四面打窑洞,可以打八孔,一面二孔,其中一面用一孔作为通洞,开出斜坡,通往地上。

天井窑院

这样的窑洞冬暖夏凉,人全住在地下,进村不见屋,我们叫天井窑院,也是一种很好的民宅。经济条件好的,就用砖石把窑洞拱砌起来,以便安全可靠。黄土养人,黄土育人,黄土给了人们一切。

我感恩黄土,更憧憬黄土。黄土打墙盖屋,为防风吹雨淋,就在墙外抹上一层石灰,有些在灰中加些煤灰,把白墙变成灰墙。青砖、灰瓦加白墙,或青砖、灰瓦加灰墙,有的个别家庭用红色的机制瓦做房顶,在青砖灰瓦中多了一道色彩。站在邙山顶上,看我的家乡,一片青屋瓦舍,楚楚清秀之气,使人的心神宁静、肺腑甜蜜。

我的家乡村庄太大了,以后曾分为扣中、扣东、扣西3个行政村,后来扣中与扣东合到一起统称扣马村,恢复了原来的名字,而扣西仍然独立,但文化、经济、生活仍在一起,这是分不开割不断的。扣中村是老村,我们叫寨里。过去战争频繁,你打过来,我攻过去,谁来了,都烧杀抢掠,到老百姓那里抓兵拉夫搜刮粮食。政府不管百姓的死活,百姓就自己保自己,就村村挖壕、筑城、修寨子。我们村的寨子不像其他地方的寨子那样用竹木扎起栏杆作为屏障,而是像修城墙一样,夯土筑墙,城外挖壕沟,实际就是护城河。在我幼年时护寨的壕沟依然存在,每到汛季,滔滔洪水从山上下来,顺着壕沟汹涌而去,流向村外的黄河。每年山洪下来,我都要站在扣马村的城墙上,我们叫寨墙,看山洪奔流而下,涌向黄河。

村里寨墙是何年何月修筑的,我不知道也没有打听过,老人们也没说过,他们也不大知道,因为他们生下来就住在这个寨子里,同我生下来时一样,看到的就是寨墙里的街道、房屋和乡亲。大家习以为常,也就不大关注这些寨墙是什么时候修筑的。寨子很大,南北、东西街道我的印象有近一公里,这只是印象,从来没有去丈量过。

修复前的扣马古寨门

寨子有四个门,东西南北各一门,相当于四个城门。在我记事时,南门完好无损,西门还有寨墙和门洞,北门、东门寨门均没有了,只剩下寨墙还立在那儿。后来村里人盖房、修屋、垫猪圈用土,一些寨墙的土也被逐步挖走了。在我离开家乡时,整个寨墙已残缺不全了,但南门依然存在,城门洞还算完好,寨门没有了,城门楼子也没有了,但箭垛还在。今天看来,这都是文物,若能保护下来,当是旅游的好去处。但那时没有这个想法,也没有这个观念,连北京的城墙都拆了,何况我们这小小村子的城墙呢?我为寨墙的毁坏而惋惜,因为那不仅仅是一道土墙,而且是一段历史、一种文化。

我家乡村庄那圈寨墙,不但是一种防御工事,而且是全村人的一种寄托,一种希望。我的家乡在黄河岸边,我们依靠黄河、尊崇黄河,我们是黄河的子孙。黄河虽然经常发怒,给我们带来灾害,但黄河带给我们更多的是恩惠,我们所有的一切都与黄河有关,所以,我们把黄河比作母亲。我们的村子就在黄河边上,我们的村庄距黄河北岸的村庄直线距离有25华里,可见古时黄河水量之大,进入华北平原人口处时水面之宽阔。

扣马黄河滩区

至今,我们两岸的村庄均把这20多华里作为黄河的河道滩地,而从未有人进去修房盖屋。如今河道窄了,水量小了,两岸仅是种了一些庄稼而已。我们称此为滩地。据老人们讲,村里人都爱黄河,但觉得村庄离水太远,希望黄河水能流到村边来,就把寨墙修成了一个龟形。龟头朝北面向黄河,龟尾朝南依着邙山,取名“金龟探水”。

站在邙山上看我们的村寨,就是一个龟形,龟头、龟尾、龟脚清晰可辨,片片房屋就如龟甲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村民的寓意是美好的,这美好的寓意还真把黄河水引到了村边,而且是金龟的嘴边,直达北门口。黄河水由于泥沙量大,河道年年变化,今年北去,明年南滚。抗日战争时期,为防止侵华日军南渡黄河,就在沿黄河南岸一线修筑了一道防线,挖有战壕,修有碉堡。

孟津黄河滩区碉堡

黄河每年汛期,水势凶猛,水流游荡,这就又游到了南岸,进入了战壕,并冲撕开去,形成了河道主流,从此主河道就赖在金龟口边前不走了,一直到我离开家乡,主流就一直在村北流向东去。晚上睡觉,听得到河水轰隆咆哮,哪一天听不到了,还真睡不着觉。

金龟探水这个寓意是好的。

黑瞎子岛回归了,我们在岛上建了座东极观光塔,以示纪念。在塔基的北端,我提议他们仿制了一尊铜铸的金龟,也取“金龟探水”的探水之意。希望这只金龟能探到大海,我们那些先人曾经居住过的地方。

作者简介:吉炳轩,孟津会盟扣马人,现任中共十八届中央委员,十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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